專訪|謝君豪:搭一個台,讓年輕演員也被看見

專訪|謝君豪:搭一個台,讓年輕演員也被看見

有段日子,謝君豪主要在中國內地拍戲,四圍漂泊,於各地劇場、片場見識過無數戲劇高手,砥礪切磋。近年年紀漸長,他決定回家,多接拍香港電影 — 《濁水漂流》的老爺、《過時.過節》的父親、《毒舌大狀》的金遠山、《焚城》的煙剷,令觀眾留下深刻印象。

也因為拍香港的戲,他遇到無數本地後生演員,對演戲有熱誠,但發揮空間始終有限。以前只想做演員的謝君豪,靈光一閃:我可否放膽,為年輕人多做一些事?

當舖作為香港價值

訪問約在深水埗一間獨立書店進行。謝君豪身穿醒目的淡綠色棒球外套,抵達現場後像孩童般好奇地探索,這邊看看,那邊摸摸,心情看來很不錯。他手中拿著一部小巧的 Lomomatic 相機,原來剛從對面街的相機店換了電池,眼前這個年過六十的「頑童」,一副捧著新玩具躍躍欲試的神情,趁訪問未正式開始,試著替記者拍照,還揚手叫我們的攝影師一同入鏡:「你過埋嚟啦!」

攝影是謝君豪近年發掘的興趣,但他的新嘗試可不止於此。

去年他為 ViuTV 演員選秀節目《選角》擔任策劃及導師,近日同一電視台播出新劇《光明大押》,他除了飾演主角,還首度擔任監製。《光明大押》故事講述一間老字號當鋪的駐店「二叔公」,集百家辨別真偽絕學於一身,因老闆夫婦早逝,遂肩負起照顧兩姊弟成長的責任。

最初跟 ViuTV 洽談合作,擺在謝君豪眼前有兩份劇本,最後挑了《光明大押》來拍,源於他對當舖一直很感興趣:「它很神秘,門口有塊『遮醜板』不讓外人望進去…如果唔係今次拍攝,都不會了解這件事。」為投入角色,還特地去當舖「實習」搜集資料,學了不少術語與行規。

對當舖有興趣,除了因為神秘,還因為謝君豪覺得,它代表一種舊香港的價值觀 — 有借有還,有當有贖,一切有憑有據,均均真真。《光》故事以當舖為背景,內裡主題其實更多關於兩代衝突與承傳,這跟謝君豪眼中,當舖的時代意義更是不謀而合:「那些是我們的價值,在現時急速變化的香港下,我們怎樣可以將好的東西,代代相傳?」

承傳這個主題,在戲裡戲外都在發生。

我只想演戲

從前,謝君豪一心一意只想做演員。

接觸戲劇的起點,是高中被推選演出曹禺劇作《雷雨》,過程中他發現演戲既可宣洩情感,又會獲得別人肯定,很滿足。其後在老師介紹下參與業餘劇社,報讀戲劇班,考了兩次演藝終於成功,成為戲劇學院表演系第二屆畢業生,同班同學有陳國邦、鄧偉傑、彭杏英等。

那是八十年代尾,香港沒幾多人受過正統戲劇訓練,這班人某程度上像天之驕子,像謝君豪在以往訪問說過:「大家很有自信……以為戲劇的未來世界,都是我們的。」畢業後人各有志,有人投身電視台,謝君豪則入了香港話劇團當駐團演員,很快就憑《南海十三郎》演出聲名大噪。

香港話劇團《南海十三郎》1993 年首演

有段好長的日子,他滿腦子都在想怎樣鑽研演技,做更多不同角色,成為更出色的演員。其他事,根本沒想過要做,例如甚麼「傳承」,當時他簡直不屑一顧。

「我們以前成日話,返咩去教書啫,出去做啦!我們要實牙實齒打落去,唔好淨係講書啦!」他繪影繪聲地形容當時心境:「我做了一百套,你只做過兩三套,但又教書?最好梗係要實踐,打過擂台,而不只是打套路。」

多年來,他努力在演員崗位綻放光芒,由最初的舞台劇,到後來的電視劇、電影,作品愈來愈多,也愈來愈多人認識這個名字。2000 年後北上,於中國內地演過至少四、五十部劇集,作為喜歡演戲的人,他覺得很滿足:「起碼見過很多香港以外的人演戲,高手如雲。」

2024 年《天下第一樓》深圳首演

回家遇上年輕人

只是日子久了,加上年紀漸長,逐漸有點疲累,「經常走來走去,不在家裡睡,不太見到屋企人。」於是萌生回港的念頭:「我自己做了這麼多年,這個是我屋企,所以回家其實也是一次總結,令我可以想一想之後應該怎樣繼續行?」謝君豪說:「繼續無根地飄來飄去,係唔會想到的。」

回了家,機緣巧合下接拍不少本地影視作品。翻查資料,單計近五年,就有十部香港電影有謝君豪的身影,有些角色戲份吃重,如《濁水漂流》的露宿者「老爺」、《毒舌大狀》的檢控官「金遠山」,為他帶來兩次金像獎「最佳男配角」提名。

謝君豪於第 43 屆金像獎頒獎禮擔任頒獎嘉賓

但在外界肯定以外,他更記得,拍這些電影,在片場等埋位期間,認識的那些年輕香港演員:「班友好鍾意同我吹水,喺片場嚟問我嘢……」這個老前輩在年輕人們身上有所發現:「他們好鍾意演戲,周圍上好多班,嘩嘩個個都上堂,有跟淑儀(陳淑儀)啦、豬仔(鄧偉傑)啦,阿 Yem(袁綺雯)都有,佢哋真係好好學喎,但苦無門路。」

記者請謝君豪想像,如果他遲出生三十年,近年才從演藝畢業,會是怎樣的光景?眼前「頑童」收起嬉皮笑臉,思考了好一會才答:「我諗我處境都會好艱難。當刻都未必識諗,可能會覺得,『死啦,點樣呀』……」

比想像中著緊的老師

那些在片場的年輕人,為何總是不停發問?這大概是很多後生演員的共同處境:他們喜歡演戲,但不知道怎麼才能進步,也疑惑怎樣在演員路上走下去。於是每見戲劇前輩,就希望對方指點迷津。

謝君豪想起,自己以前如果沒有鍾景輝、毛俊輝等恩師的點撥,如今也未必能走到這個位置。曾經對教學不屑一顧的他,突然發現傳承原來重要,以至內心有種強烈衝動:「現在累積了若干經驗,我都有責任將佢分享出嚟喎!唔好淨咁擺喺度算喎!」

近年謝君豪開大師班教授演技(圖: @tsekwanhoho)

一生只想做演員的他,終於決定在原來的崗位以外,嘗試一下別的東西。適逢收到邀請,便接下當《選角》策劃的挑戰,又開「大師班」授課,向年輕人指導演技。

他以前兼職在浸大教過一年書,但像今次那麼投入,以至與學生緊密共處交流,卻是人生第一次。原來他比想像中更著緊。像去年《選角》播出大結局的前夕,身為策劃兼導師的謝君豪就在網上打了長長一篇給參賽者的信,描述身為人師的複雜心情 — 每當有評判稱讚年輕人的演出,就會沾沾自喜;到參賽者被評判質疑批評,又會「抌心口」,心想:「係咪啊?我都話咗㗎啦。講你又唔聽。係咪攞嚟衰呢?」甚至會因為擔心參賽者的演出,而輾轉反側,徹夜難眠。

為何那麼投入?「我不覺得它只是一個真人騷,它更像一間學校,他們(參賽者)所經歷的事,我以前都經歷過,他們的心路歷程我也試過。」

謝君豪與《選角》學員(圖: @tsekwanhoho)

香港演員的缺陷與優勢

望著一腔熱誠學戲的學生們,謝君豪有時憶起年輕時候的自己,有時又在想,跟以前相比,香港地做戲的人多,演出的機會少,要換來合理回報就更難。眼前這班後生仔,或許連糊口都出問題,老師本人很多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勉勵:「理論上就係唔好諗錢,做得好錢就自然會嚟 — 咁但係食都無得食,咁點樣先?」他自問自答:「無得食咪做第二樣,搵錢囉,如果真係鍾意的話,繼續做下去。」

「現實機會很少,是的,但積極地諗,這個條件是你的缺陷,也可以是你的特色 — 怎樣在這個環境入面,保持一種好奇心、一種正面的態度?不是戇居居的正面,而是明白這個世界難撈、不是一廂情願的美好,但經歷了這些事之後,到最後怎樣維持最初的赤子之心?這才重要,係咪呀?」

在謝君豪眼中,如何在險路上走下去只是基本問題,作為演員更重要的,是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套演戲方法。這不是個別演員的事,而是香港一整代人的任務。

近年謝君豪開大師班教授演技(圖: @tsekwanhoho)

「我們一定要有自己的一套,不可以只吃散餐、吃快餐……」何謂快餐?「即是只顧當下,不知道前面的人累積什麼,單憑自己的感覺,純粹自由發揮。」他連珠砲發,「我們要沉澱,要有意識地承傳下去,知道上一代做過什麼,邊啲啱、邊啲錯,慢慢積累,才會有自己的東西,才可以站得住腳。靠當下的小聰明,只能一時,潮流一過,你就會瀨晒嘢。」

這些年去過大江南北演出,見識過不同戲劇高手,到如今在大師班、在電視節目教人做戲,謝君豪這樣評價香港演員:「老實講,我們技術唔夠人嚟,人家功底各樣都好,等於跳芭蕾舞,人家可以轉一百個圈,我們都唔差,可能轉到五十個……不過香港個 heart 喺度。」

他直說,由自己那代人開始,香港演員最大優勢,是做戲時往往很享受、很有火,因而打動觀眾。「知道不足,就在那邊下工夫;好的地方,就再發揚光大,這樣慢慢就會建立起我們自己的東西。」

為何攞苦嚟辛?

訪問開始前,謝君豪一副大細路的模樣,笑聲響亮,個性看來很爽朗;傾談期間,他卻形容自己有時思前想後,顧慮太多,甚至坦言不太喜歡這一面的自己。譬如有段日子工作減少,他會胡思亂想:「瀨嘢喎,係咪我啲嘢唔得呀?」又例如有人找過他當導演,他考慮了一大輪,最後還是放棄,安份留在「演員」崗位。

為何有時誠惶誠恐?他認為源於害怕做錯:「我做戲懶勁咁嘛,自我感覺良好嘛,衰咗咁點算呀,跌咗落地人哋會點睇呀?有時會想呢啲衰嘢。」

到近年獲邀請為《選角》做策劃,為《光明大押》做監製,已踏入耳順之年的他,起初也很猶豫:「真係冇做過,得唔得㗎…」還特地請教相熟電影監製的意見,對方回答:「冇話得唔得嘅,撞板咪當學生交學費囉!」結果思考了一輪,決定放手一試:「諗到最衰,咪收視率麻麻地囉,起碼我做過呢件事,知道件事點行。」

「係辛苦㗎……」他笑一笑,「好多人話我『攞苦嚟辛』㖭!」

跟做導師一樣,這次謝君豪自討苦吃當監製,也源於想為香港年輕演員做些事。《光明大押》和《選角》節目性質不同,關係卻掛勾 — 先透過選秀及訓練,從云云喜歡演戲的年輕人之中,選出具潛質的新進;然後給予平台,讓他們在電視劇中發揮演技,接觸觀眾。亦因如此,《光》跟一般劇集有點不同,全劇角色過百個,不少演員都是大眾眼中的新面孔。

「很多人做戲都做了很多年,希望起碼有多個平台讓更多人知道,這些年輕演員做戲得喎。」

謝君豪清楚知道,做監製這件事,其實有違自己的本性:平時只做演員,他可以粗心大意,或恃著藝術家的堅持(脾氣),自己喜歡怎樣就怎樣;但身為監製,要瞻前顧後,考慮團隊合作,協調才是箇中藝術,他自覺身處未知領域,一切只得從頭學習(例如訂飯盒)。

但他依然慶幸,能從中獲取新的體驗,開發新的技能:「八八卦卦知道那些事,令自己覺得,我仲行緊,我仲學緊。以我呢個年紀,還保持一個好奇心都幾好吖,唔會話『算啦,唔好搞了,飲啖茶啦!』」他笑說:「其實可以咁樣過㗎,但自己又貪玩啊,咪撞下板囉!」

後記:鏡頭內外的課

做完訪問,我們一同步出書店,到深水埗街頭拍照。埋位前,謝君豪又換了另一部心愛的 Rolleiflex 菲林相機,為同行工作人員拍照,咔嚓咔嚓,玩得不亦樂乎。記者事後收到沖曬好的照片,確實有水準。

他中學時期首次接觸攝影,那時出席婚宴,他會負責拿著相機,企定定替親戚拍照。後來開始演員生涯,全神貫注地演戲,這些興趣自然就擱下。是直至前幾年因為疫情足不出戶,他隨意在網上看到攝影教學影片,像喚起某種古老記憶,照辦煮碗地試著,「睇下點樣影得女仔條腿長啲呢,哈哈!」

訪問期間,謝君豪興高采烈地向記者展示自己拍的相片

起初只是玩票性質,慢慢認定手機影相不夠好,於是買相機,然後再玩菲林。過去一年他甚至抽空到 HKU SPACE 上了為期十個月的攝影課程,剛剛才畢業。明明只是業餘興趣,為何上堂?他理直氣壯:「咁要學嘢嘛,我唔識㗎!」

因為上攝影堂要交功課,這一年謝君豪不時跟同學外出影相,去中環、下白泥、鯉魚門,「一個月影兩次,去到就去囉。」無論平日在香港外出,以至出埠拍戲,他都機不離身,看到有什麼觸動眼球的時刻 — 不管是年輕演員在片場伸懶腰,還是中環高樓大廈縫隙冒出的剎那光影,他都按動快門,趕緊捕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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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程中除了發現很多以前沒留意的事物,還因崗位轉換而有所領會。「以前我經常被人影 ,但現在到我影別人,就要將自己放下,因為我只是攝影師,你才是主角。」記者好奇問他,由當導師,做監製,到學攝影,看似是不同的新嘗試,但說到底怎麼好像都是同一堂課?謝君豪思索半晌,如此總結:

「其實都是一個學習,令你不要自我中心,只顧自我感覺良好,唔好成日懶叻啦,淨係企喺舞台中心,都行開一點,畀人企吓,自己在旁邊影吓人,欣賞吓啦!」

文/阿果攝/Nasha Chan

謝君豪服裝:KENZO

鳴謝場地提供:獵人書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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